孕妇妊娠呕吐超90%背后：被误读的“正常反应”

　　怀孕七周时，夏女士因无法缓解的妊娠呕吐，前往上海第一妇婴保健院就诊。进入输液室后，她看到一排孕妇都在孕吐，她们一边挂水一边呕吐。对于杭州的王女士来说，孕吐不仅意味着孕早期身体上的折磨，孕晚期的失控时刻有时让她更加难堪。

　　孕吐，这个在公众认知里近乎“怀孕标配”的生理反应，远比人们想象的普遍和严峻。2024年，由四川大学华西第二医院和四川大学出生缺陷与相关妇儿疾病教育部重点实验室等多名学者合作，发表在《BMC妊娠与分娩》上的《中国孕妇妊娠期恶心呕吐(NVP)：一项横断面研究》显示，孕妇妊娠恶心呕吐的发生率超过90%，其中通过PUQE量表评估的比例高达96.1%。在这庞大的患者群体中，约0.3%至3%会发展为妊娠剧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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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内知名妇产科专家段涛、徐向荣在接受红星新闻采访时均表示上述数据在临床观察中较为可靠。但对于有关妊娠期恶心呕吐的研究，段涛坦言，目前确实“没有太好的办法”，这背后是新药研发的空白；而徐向荣则认为，国内现有的治疗方案足以控制绝大多数病例，医患之间需要的是对“治疗目标”的合理沟通。

　　亲历者的漫长日夜

　　夏女士在上海一家互联网公司工作，今年32岁，怀孕12周。接受红星新闻采访时，她刚经历了两个多月的剧烈孕吐，即便服用止吐药，且超量服用（说明书建议一天一颗，她自行决定吃两颗），症状依然反复发作。

　　夏女士称，这种难受是全方位的，心脏不舒服，喉咙被胃酸反复冲刷，口腔里有一股又苦又涩又酸的味道。身体会一直分泌唾液，吃东西时味觉会短暂恢复，但咽下去的那一刻，嘴里又恢复了那种怪味。

　　孕七周左右，她因吃不下东西去医院，检查发现营养不良，孕酮指标不好。医生给她挂营养液和维生素B6止吐，但这种输液只能管一两天。最严重的时候，她有两天基本上没吃东西，上班路上感觉身体极度虚弱，要晕过去。

　　夏女士后来得知多西拉敏可以治疗孕吐，但国内并未引进。她主动去问医生能不能吃，在遵医嘱情况下吃了药，她的症状仍没完全消失。

　　住在杭州的旅游博主王女士告诉红星新闻，“我没有想过，孕晚期居然还会呕吐，而且还伴随着漏尿。”

　　孕早期的她可能只是闻到一些不舒服的味道就会吐。但到孕晚期，是突然间吃完东西之后胃被撑到不舒服，然后就想吐。但更折磨人的是那种“又饿又想吐”的矛盾感。孕晚期胎儿在快速生长，一周可能长200克左右，所以她经常觉得很饿。但吃的时候没感觉，吃完了才发现胃其实已经超载了。“吃多了，胃不消化，然后就吐掉。吐完之后我又饿了，胃又很难受，然后又想吃，吃了又怕吐。”

　　除了身体上的反应，更让她难以言说的是那种孤独感。“我丈夫很关心我，医生也很专业，但你身体承受的这些，别人没有办法替你去分担。”

　　高发病率和有限的研究

　　2024年发表在《BMC妊娠与分娩》杂志上的《中国孕妇妊娠期恶心呕吐(NVP)：一项横断面研究》，通过有效问卷收集了全国24个省份、535名孕妇的详细信息，结果是国内妊娠恶心呕吐的发生率超过90%，高于西班牙、加拿大和美国。

▲2024年发表在《BMC妊娠与分娩》杂志上的《中国孕妇妊娠期恶心呕吐(NVP)：一项横断面研究》

　　另一篇发表于《湖北中医杂志》的《妊娠恶阻的中医药研究进展》则引用了更具体的数字：妊娠剧吐（HG）的发病率为0.3%～2.0%。这意味着在中国每年近千万的孕妇群体中，至少有数万名女性正在经历这种可能导致脱水、电解质紊乱甚至更严重并发症的剧烈反应。

　　前述发表在《BMC妊娠与分娩》的研究论文在引言部分明确指出，关于中国NVP患病率的研究“相对有限”，截至论文发表时，仅有九篇文章报告了中国NVP的现状。这九篇文章报告的NVP患病率从47%到87.5%不等，差异较大。

　　红星新闻记者在中国知网上以“孕吐”为关键词搜索，发现治疗“孕吐”“妊娠呕吐”的学术研究文章仅有107篇。相关文献多以科普传播、中医中药研究为主，纳入CSCD(中国科学文献计量指标)、WJCI(科技期刊世界影响力指数)、北大核心期刊指标的研究仅有5篇。

　　不少孕妇转向了另一种“研究”——社交媒体上的经验分享。在小红书上搜索“孕吐”，有人分享“止吐偏方”，有人记录“吐到怀疑人生”，还有人追问“止吐药怎么买”。

▲小红书上孕妇们发帖交流孕反经历

　　在一些国家，妊娠恶心呕吐的药物干预有更多的实践经验。2024年更新的英国皇家妇产科学院(RCOG)绿色指南明确指出，在医生指导下，对于妊娠期恶心呕吐和妊娠剧吐，应首先使用抗组胺药、吩噻嗪类药物以及多西拉敏/吡哆醇(维生素B6)复方制剂。美国医疗集团梅奥诊所官网信息显示，孕吐的治疗方法包括维生素B6补充剂(吡哆醇)、生姜和多西拉敏（该药目前未过中国药监部门批准上市，在中国人群的临床试验反应仍未知，需谨慎对待）等药物。

　　“不能把它当作理所应当”

　　博士研究生导师、《妇产科学》教科书主编、上海市东方医院妇产科主任医师段涛在接受采访时说：“对于孕吐，目前确实没有太好的办法。”他指出，这一现象发生率很高，但有效的治疗药物选择非常有限。

　　这背后，有一段绕不开的历史阴影。20世纪发生的“反应停”事件，至今仍是产科用药史上惨痛的教训。当时一款能明显止吐的药物，导致了美国、荷兰、日本等国数以万计的“海豹胎”婴儿出生——四肢短小或缺失。这一事件让医学界在早孕期用药问题上变得保守。

　　“早孕期是胚胎发育过程中药物影响最大、最显著且最长远的阶段。”段涛说。因此，无论是医生还是孕妇，普遍秉持的原则是“尽量忍耐，能不用药就不用，能少用就少用”。即使现在的指南里列出了一线、二线药物，但部分医生心态较为谨慎，用药时往往比指南更加保守。如果患者坚持用药，医生通常会要求签署知情同意书，明确告知风险。

　　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药厂也因市场保守、研发风险高，不愿投入孕期新药研发。这导致全球产科领域已几十年没有全新的一类新药问世，目前关于孕期用药的结论，大多来自回顾性研究。

　　“孕吐常被视为一种正常的生理现象，大多数人症状会自行缓解，这导致它不被视为重要疾病，相关研究和投入严重不足。”段涛呼吁，不能因为它是“正常现象”就忽视患者的体验，医学在发展，应该去研究相应的药物来改善孕妇的体验。

　　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妇产科医院主任医师、医学博士徐向荣则提供了另一个视角。他认为，国内临床常用的止吐药物已能有效管理大多数妊娠呕吐病例，治疗目标应是防止症状危及母婴健康，而非完全消除所有生理反应。他提到，约90%的孕妇会出现不同程度的症状，症状不严重者属于怀孕过程中的自然反应，具有自限性。医生评估时会综合主观感受与尿酮体、电解质等客观指标。国内的治疗遵循规范化与个体化结合的原则，多数情况下非药物干预(如饮食调整、心理支持)已足够。当症状可能影响健康时，输液、营养支持及现有药物方案能够有效改善绝大多数病例的病情。

　　他强调，医患之间有时存在期望落差。部分患者希望彻底消除所有不适，而医生则认为在不影响健康的前提下，某些生理反应可以接受。“治疗的目标是保障健康，而不是追求‘孕期毫无不适’，后者既不现实也无必要。”

　　“当前社交媒体上关于妊娠呕吐的讨论，反映了科普工作仍有提升空间。医学进步永无止境，在妊娠呕吐管理上同样没有最好，只有更好。通过加强医患沟通、完善科普教育，能够帮助孕妇更平稳地度过这一特殊时期。”徐向荣表示。

　　红星新闻记者 钟梦哲